01 她把鞋盒搁在我那块铁砧上 10月12号下午3点，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蹲到我摊前，把一只鞋盒搁在铁砧上。 她说，师傅，钉个跟。 我抬头。是我女儿郭梅。她10年没回国了。 我说，你回来干啥。 她说，钉跟。多少钱。 我说8块。 她说，那你钉。 我没接。我看着她。头发剪短了，两边鬓角有白的，比视频里瘦。 鞋盒是米黄色的，硬纸，上头印着一串洋字，我一个字不认得。我把盒盖掀开。 里头是一双红皮鞋。 鞋面暗红，后跟磨偏了，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偏在外头那一侧。鞋跟是塑料的，磨出白茬。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帮内侧。内侧有3个小口，缝着一块软皮，线是黄的，走的是斜针。 我用大拇指在那块软皮上蹭了两下。 有些东西一上手就知道是谁的，比认脸还准。 这双鞋是我1998年8月28号买的。百货大楼2楼，156块。 那年她高考，分数下来，够省卫校。我修一个月鞋挣300来块。 鞋买回来她穿不上。脚背高，挤。我拿锥子在鞋帮内侧开了3个小口，剪一块软皮垫进去，缝了半个钟头。 那天晚上她穿着鞋在院里走了3圈，说，爸，不挤了。 28年。这鞋又回到我手上。 我说，你在美国穿这个。 她说，过年穿一天。 我说，护士不是穿白鞋。 她说，我就在家穿。穿着做饭。 风把雨布掀起来一角，我拿砖头压住。对面卖烤红薯的老周探头看了一眼。 我说，你吃饭没。 她说，下飞机就来了。 从上海转机到太原，再坐2个钟头高铁，再打车过来，她那个24寸的箱子还立在墙根。 我说，先吃饭。 她说，先钉鞋。 鞋跟磨偏的那一侧，是一个人28年走路的方向。 她蹲在那儿没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说，起来，地上凉。 她说，你先钉。 我说，先说话。 她不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没掉下来。 老周把一个烤红薯递过来，说，姑娘，吃口热的。她接了，捧在手里，没吃。 我把鞋搁在铁砧上，没动锤子。 她说，爸，你这摊子还是老样子。 我说，摊子不老是啥老。 她笑了一下，嘴角抖。 一个老太太拎着双布鞋过来，说，郭师傅，我这鞋底开线了。 我说搁这儿，明儿来取。 老太太看了看郭梅，说，这是你闺女吧，都长这么大了。 我说是。 老太太说，多少年没见了。 我说10年。 老太太说，回来就好。拎着空手走了。 她蹲在摊子边上，看我给一双男皮鞋换底。 我拿刀割旧底，割到一半，她说，爸，你这把刀还是那把。 我说是，1988年打的，弹簧钢。 她说，我记得。你割着手那次。 我左手虎口有道疤，2厘米长，1999年冬天割的，缝了4针，花了18块。 她说，那年我上初一。 我说，你记性好。 我这摊子在鼓楼西街邮局门口往东第3根电线杆底下，摆了35年。 一块蓝雨布，一个铁砧，一台手摇补鞋机，一只马扎，一个搪瓷盆装水。 机器是1989年买的，280块，摇起来哗啦响。 城管一个月收30块卫生费，年底一次性交，360块。 这条街以前有5个修鞋摊，现在剩我1个。 另外4个，2个走了，1个瘫了，1个改卖水果。 这35年我搬过2回地方，都没出这条街。 我师父姓刘，叫刘长顺，在这条街上修了41年鞋。 我1986年跟他学，学3年，一天给他挑水、扫地、拉风箱。 1991年他走的时候72岁，把这套家伙给了我：一把锥子、一把剪子、一把锤子、一台补鞋机。 他临走说，金山，这行当不挣钱，可饿不死人。 她小时候1988年，9岁，放学就来摊上，蹲在边上写作业。 我给她弄了个小木箱当桌子，箱盖上垫一张报纸。 她写完了就帮我递钉子。钉子含在嘴里，一颗一颗往外吐。 有一年冬天她手背冻裂了，还是来。 02 1998年那台补鞋机还在响 我叫郭金山，今年67，大同城区人。在鼓楼西街修鞋，修了35年。 摊子每天6点半出，晚上天黑透了收。夏天到9点，冬天到6点。 我媳妇2014年3月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4个月，花了7万3千。 郭梅是她妈起的名。她妈说，梅耐冻。 1998年她19岁，考上省卫校。学费一年2600，住宿800，还有书本费210。 那年我把摊子从早上7点摆到晚上9点，一天钉40双鞋，一双5块。 冬天天短，我戴个棉帽子，手背上裂口子，用白胶布缠着，一天缠两回。 买鞋那天是8月28号，晌午。我领她上百货大楼2楼。 柜台是玻璃的，鞋摆在一层绒布上。售货员姓王，40来岁，说这是上海货，头层牛皮。 156块，不打折。我跟她磨了半天，讲到148，还搭了1双鞋垫。 她试鞋的时候脚背高，拉链拉不上。我说换大一号，王姐说大一号没货了。 我说那就这双。我回家给它开了口子。 她开学那天我送她到长途汽车站，给她买了2个肉包子，1块5一个。 她上车以后我站在站台上，等车开远了才走。 她2001年毕业，分到市里2院，内科。第一个月工资680，给我买了1条烟，11块的红塔山。 我不抽，我搁在抽屉里，搁到发霉。那条烟现在还在，纸都软了。 她2003年谈了个对象，是药房的，后来散了。她那年给我写信，写了4页，最后一页只写一句：